
人到中年,往往伴随声声叹息。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中年是一种明显的生活地标,显示人对过去的岁月和对未来岁月的某种期许。
中年像扁担,一头挑着家人,一头担着事业。两边无论多沉重,中年人也必须扛下去。
中年像溪流上的小桥,长期的踩踏已经让桥面破损不堪,稍施重负,就面临坍塌的危险。不过,桥面再破,也得横在那里,让人达到彼岸。
中年人的身体是绳子的最细处,绳子的上端是中年人不堪重负的心,绳子的下面挂着爱、责任和事业。也许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绳子可能会突然断了,不过,在绳子没断之前,中年人还必须硬撑下去。
累,早已不再是中年人偶然的感受。
从35岁到54岁,人的这一生命阶段被生命学家称为中年。因为社会和家庭的种种原因,相对于其他年龄段的人而言,这个年龄段中绝大多数的人,不论男女,生活得都比较沉重。来自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压力,使这一年龄段的人身体健康状况普遍较差,脑血管病、心脏病、恶性肿瘤、呼吸系统疾病、糖尿病等疾病,就像在这些人兜里揣着一样,说蹦出来就蹦出来,猝死现象也多发生在这一年龄段的人群中。据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北京市70万人的健康状况进行的调查表明,中年人死亡率明显上升,生活方式引起的糖尿病等疾病致死的人数上升了2.4倍,其中,女性患者是男性患者的1.5倍。
这个年龄段的人生存状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比较痛苦和尴尬的。作为社会的中坚力量,表面上,成功的中年人似乎很风光、很受人尊敬,可实际上,“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累”是这部分中年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因为他们有能力、很成功,因此,社会对他们鞭打快牛,总是把最繁重、最劳累的工作交给他们干;因为他们很强大,能遮风挡雨,因此,当风暴来临时,人们都跑到他们的伞下,接受他们的庇护,全不管他们是不是也怕淋雨,而且正在淋着雨。社会和家庭不断地向成功的中年人索取,却很少想到要呵护这些中年人,当一个成功的中年人累了、病了、倒下了,社会就会选择出另一个成功的中年人接过前者的接力棒。
不成功的中年人生存状态也很糟。当他们进入中年,特别是过了40岁奔50岁时,这些人会悲哀地看到,社会和家庭已不再对他们有所期待。在公司里,提职加薪没有他们的份儿,黄毛后生会是他们的领导,他们偶尔还会从某个年轻的脸上看到瞟向他们的或是怜悯或是轻视的眼神。在机关里,年轻的领导也许会尊敬地称他们为“某老”,但当他们出席一些公共场合时,他们会发现,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会被视为空气,存在着,却被人视而不见,就连应酬时必要的握手,他们也能从对方握手的力度感到对方的心不在焉,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已是牙齿脱落的老马,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不成功的中年老百姓在家里的处境尤其尴尬,他们挣不来较多的钱,不能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因此,他(她)会整天看着妻子(丈夫)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苦楚,而少有笑容。因为他(她)办不了什么事,不能帮子女解决什么问题,子女对他(她)的态度也总是抱怨或是对他(她)视而不见。在这种状态中生存的不成功的中年人怎么会不得病呢?
生活中痛苦而尴尬的中年人随处可见。
不成功的老汤
老汤54岁,按照生命学家的划分,再过一年他就要告别中年,进入老年人的行列了。老汤是黑龙江省某厅正处级调研员,说是正处级,其实和科员一样,手里一点权也没有。老汤所在的这个厅又是个清水衙门,因此,除工资外,无职无权的他谈不上有什么外快,几十年过去了,他一直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老汤的妻子是哈尔滨市一家商场的营业员,前些年商场承包给个人,他妻子拿了些补偿款就下岗回家了,从此再没出去找工作。因为妻子没工作,老汤除了那点工资外又没有其他收入,因此,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多年机关蹲下来,老汤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乐天知命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过了50岁,老汤却对自己格外不满起来,回想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老汤的内心总是涌起悲凉和酸楚,有时独处,想到悲凉处,他一个大男人竟暗自流泪。有几次他暗自流泪被妻子看见了,妻子以为他到了更年期,就用他的公费医疗证买回了不少治疗更年期综合征的药。可是,妻子哪里知道,老汤流泪是在自责,进入50岁后,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他这一生其实过得很窝囊,很不成功。
老汤是知青中的幸运者,当年他插队到呼兰县乡下做知青,没两年就被保送去了兰州大学中文系读书,毕业后直接进到他所在的厅工作。因为是兰大中文系毕业,因此,刚进机关时,厅长非常器重他,让他做了秘书。可是,老汤似乎天生就不是读中文的料,4年大学读完,他的文章还是写不好,语言生涩,病句连篇。因为写不了材料,他只做了不到两年的秘书就到机关党委工作了。那时,老汤年轻,心里很有一番治国、齐家、平天下的抱负,因为当时厅机关里很少有大学毕业生,因此他当时给自己定的理想是35岁时进入副厅级行列。可是,老汤再没了当年做知青时的幸运,自从从秘书岗位上下来后,他的仕途就一路走低,45岁时才勉强混了一个正处级调研员。
仕途上不行了,生活上总该好些吧?可是,想起这大半生过的日子,老汤就想流泪。前几天,一个朋友往他手机里发了一首打油诗:“五等人搞宣传,讲话讲得嘴发干,写稿写得眼发蓝,海参鲍鱼认不全,说不上哪天就玩完。”老汤读着,被打油诗的幽默逗笑了,但很快他眼里就浸满了泪水,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活。他好歹也算一个省厅的干部吧,可是,说真话,他这大半生总共不多不少只吃过两次海参、鲍鱼,虽说不至于认不全,但海参、鲍鱼是什么味他却怎么也回味不起来了。
这些年来,他总是省吃俭用,有时晚饭时馋了,想让妻子给弄两个好菜,喝两口酒,妻子多半会不给弄,即使是弄了,也会没好气地说:“吃吧,不知我哪辈子倒了霉,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挣得不多,倒总想吃好的。”这样的时候他多半会喝醉,像死狗一样睡到天亮。前些年机关里没食堂,大家都到外面小餐馆吃饭,为了省钱,每天中午,老汤只吃3元钱一碗的馄饨,见他顿顿吃馄饨,同事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汤馄饨”,每当同事喊他“汤馄饨”时,他总是自我解嘲:“我这个外号你们算是叫对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吃馄饨。”其实,老汤哪里是喜欢吃馄饨,他吃馄饨吃得胃里总是泛酸水。
老汤喜欢轿车,从年轻时他就希望自己能坐着轿车上下班,可是,直到54岁了,老汤上下班仍然是挤公交车。
天天挤公交车上下班对老汤来说是一种折磨,因为他发现公交车里看样子像本市的中年男人几乎没有,像他这样夹着个皮包,一看就知道是政府公职人员的更是几乎没有。每当有年老的头发雪白的老头老太太挤上车来,他起身让座,老人家对他说谢谢时,他心里都会涌起一种悲凉。这时他总会对自己说:“我真是不成功啊!像我这般年龄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成功,也不会天天挤公交车啊!”在受不了内心刺激时,老汤想打出租车上下班,可是,他家离单位很远,打出租车一个单程就超过了30元钱,他怎么打得起呢?他也想自己买辆轿车,可是,想想也就算了,他知道,像他这种蹲机关、没有额外收入的人,买车就是一个梦。
老汤和儿子小汤关系一直不好。儿子一直视他如空气,这不是没原因的。儿子初中升高中时,差3分没进重点高中,当时要进那所重点高中需要拿1.8万元钱,可是,老汤家里没有积蓄,拿不出这1.8万元,儿子只好进了一所一般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一所一般的大学。现在,儿子大学毕业了,老汤又不能给儿子找到好工作,儿子在家待业一段时间后,到一家民营公司打工去了。儿子已经有了女朋友,但因为没有婚房,两人相爱了3年仍不能结婚。每想起这点,老汤虽然嘴上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给儿孙做马牛”,但在心里他还是觉得愧对儿子。
老汤也觉得愧对妻子,自从妻子嫁给他,就一直和他过着清贫的日子。前不久的一天夜里,老汤想和妻子亲热,老汤摸着妻子的皮肤,觉得妻子的皮肤有些粗糙了,就说:“老伴,咱们真的是老了,你的皮肤不再光滑了。”本来是极平常的一句话,不料妻子却对他大发雷霆。妻子踹了被子,狮子一样对他吼道:“我皮肤不好怪谁?还不是怪你没钱?如果我也能和别人家女人一样每周都做盐奶浴,都做按摩,我的皮肤能粗糙吗?我算什么女人,我苦死了,我每周洗澡的5元澡票钱都得算计,再没比我命苦的女人了。”说完,妻子无声地哭了。是啊!妻子怎能不哭呢?在老汤居住的家属楼里,数老汤家最穷了。他家楼上是局长家,楼下老马早些年下海经商挣了不少钱,成了老板,每次出去洗澡都是局长的妻子和老马的妻子一起走,她们不带老汤的妻子,因为她们去的洗浴场所老汤的妻子消费不起。看着妻子哭得双肩抖动,老汤也心酸不止,回想一下,妻子作为他的女人,真的是一次高档浴池也没去过,更别说进高档酒店,穿高档时装了。
现在,老汤从面相上看很苍老,大眼袋下垂着,眉毛也花白了。老汤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痛风,最近,老汤的脚背也开始浮肿,诊所的大夫说可能是他的肾脏出了问题,建议他去大医院检查。
陷入情感荒漠的老赵
2007年6月20日一大早,老赵就去了位于大连市红旗中路的海马汽车4S店,花11万元提出来一辆海南马自达2代家用轿车。花掉这11万元后,老赵的账户上只有不到30万元了。老赵买这辆车是送给小舅子的。
老赵40岁,正是人生的黄金时期,可他的面容却显得很苍老,和他的年龄不相称。
老赵是做小生意起家的,现在主要在做城市小区绿化,哪一个楼盘建成了,老赵就会调动各种关系把这个小区绿化的活争取到手,许多年下来,老赵已经是一个拥有千万元资产的老板了。身价千万,在平常人看来应该算是有钱了,应该活得很舒服了,可是,真正了解老赵的人都知道他其实生活得很苦。
老赵出生在农村,自他在生意上发达了以后,他在农村的父母、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陆续来到大连市谋生了,说是谋生,实际上全是老赵供养。前些年大连的房价没现在这么高,老赵拿出一笔钱给他们都买了房。老赵的哥哥、弟弟主要是跟着老赵干绿化工程,冬天没活时,就在老赵位于郊区的花窖里侍弄花草树苗。表面上,老赵对哥哥弟弟实行计件工资,干多少活给开多少钱,可是,暗地里,他们每个人家里有了难处,缺钱花,老赵都不少给。刚来大连市那些年,老赵的哥哥弟弟对他都很感激,大家齐心协力,帮他干事业。
可是,俗话说“亲戚远了香”,随着在大连市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城市绿化揽活及施工情况越来越熟悉,特别是老赵三个哥哥家的孩子渐渐长大后,老赵这一大堆亲人对给老赵“打工”心里不认可了。老赵哥哥家的孩子对老赵不服气,认为他揽活施工没什么了不起,他不干活,光靠支支嘴就拿工程款的大头不合理。从前年开始,老赵大哥的儿子就公开站出来和老赵争工程了,老赵心里清楚有大哥大嫂在后边给侄子撑腰,为了不伤亲情,老赵只好把工程分一块给侄子做,这个口子一开,二哥和三哥的孩子也不安于给他打工,都争着要工程,说是锻炼锻炼。对哥哥的孩子,老赵必须一视同仁,因此,他每年都将工程分一些给这些晚辈。因为工程流走一大块,这两年老赵的收入一直不太好。
少挣一些钱老赵并不往心里去,让老赵心痛的是,近两年来,老赵有些体会不到前些年的那种浓浓的血肉情了,他的哥哥们和侄子侄女们似乎除了从他这里要钱、要利益外,很少有人关心他心里舒不舒服,心里在想啥。
让老赵痛心的还有妹妹。老赵给妹妹买了房,让妹妹一家搬到大连后,自尊心特重的妹夫宁愿四处打零工也不愿到老赵身边工作,妹妹眼看着哥哥们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发家心切的妹妹竟搞上了传销,赔了近10万元,这个洞是老赵给补上的,可妹妹和妹夫竟连一个谢字都没说。
近些年,老赵觉得父亲对他也有些变了。在父亲眼里,他是儿子,但似乎更是老板。有一天,父亲在他施工的一个小区里捡出一些工人们丢下的还能栽种的花木,见他走过来,父亲竟说:“看我给你捡回多少花木,要省多少钱!”话音之外,父亲似乎是在向他邀功,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向父亲邀功啊!
让老赵心里不爽的还有妻子,近些年来,为了从他这里套钱,每个月妻子都离谱地做大家里的开支,一笔又一笔的从他这里要钱。妻子的弟弟2007年7月1日结婚,6月初,妻子就嚷着要给弟弟买辆轿车,老赵不同意,妻子就又吵又闹,甚至要离婚。想着这些年没帮岳父家什么忙,老赵决定给小舅子买一辆轿车做结婚礼物,可是,当他亲自开着价值11万元的轿车送给小舅子时,小舅子竟然觉得这是应该的。
现在,面对亲人,老赵心里再也涌不起那种热热的亲情了,他很疲倦,他真想快点进入老年或者回到孩提时代,那样,不再是中年的他身边就不会有这些乱事了。
前些日子侯耀文突然因心脏病去世,这让老赵开始担心自己的身体,近两年来,他总是感到后背有些隐隐的痛,医生说那是心脏病的前兆,老赵决定忙过这阵子就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躺下就不愿再起来的苏红
苏红是个纺织女工,年轻时是有名的美女,但现在走在街上,43岁的她看上去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
说不上从哪一天开始,苏红突然觉得她的生活乱成一锅粥了。每天早晨,上正常班时,她5点就得起床,做好早饭,叫醒上高中的女儿吃饭,女儿走后,她开始和丈夫吃饭,吃过饭就7点多钟了,有时忙得连碗都不能洗就去上班。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将近1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纺织厂,来不及休息一下,就得进车间干活。
苏红是挡车女工,到过纺织厂的人都知道,挡车女工是最累的,挡车女工只要坐在挡车上,就会不停地巡视在挡车之间,双手不停地接线、调线,一天下来,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好不容易下班回家了,苏红非常想歇一歇,可是她不能躺下,她必须做饭,吃过饭,刚要休息,读高中的女儿又回来了,她又得给女儿热饭,女儿吃过饭,她洗完碗筷,收拾好厨房就是晚上9点多钟了,真正睡下时,哪天晚上都得11点多钟。
这还是上正常班时的情况,遇到上大夜班,因为是凌晨4点上班,苏红的日子就全乱了,每天她晚上10点前要赶到厂里,小睡一会,凌晨3点就得起来,准备接班,那种劳累和困顿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苏红的日子就是这样紧张劳碌地过着。但老天似乎还觉得她不够累,2005年冬天,苏红的母亲得了脑血栓卧床不起,这样一来,每个周六,苏红洗丈夫和女儿换下来的衣服,打扫家里的卫生;周日,苏红就要挤公交车横穿城市,到城郊的弟弟家给母亲擦洗身子,洗母亲的衣服。每次从弟弟家回来,苏红都累得一摊泥似的一头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苏红的丈夫也是工人,两人收入有限,每月开工资时两人都列一张支出表,尽量节省出一些钱,因为女儿马上就要上大学了,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为钱紧张,每次苏红去看母亲时都要在市场上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才买上一点点水果或是熟食,有时拿的东西太少、太廉价了,苏红就会自责,她觉得母亲真是白养了她。这时她就会偷偷流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过上这种生活,这是她年轻时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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